四月的风带着暖意,漫过济南市中心医院家属院的红砖楼房,也漫过姥姥鬓边的白发。我和爱人踏着春光回到姥姥姥爷家,单元楼前的玉兰花正开得温婉,闲谈间说起泰山护理职业学院建校七十周年的消息,姥爷忽然笑着拍了拍姥姥的手:“你看,是你母校的大日子啊。”
姥姥八十多岁,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纹路,也带走了她部分清晰的记忆——常常前一秒说过的话,下一秒便记不清。可当“泰安卫校”、“助产班”这些字眼入耳,她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光,像被点亮的烛火,那些尘封在时光里的求学岁月,竟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。姥爷坐在一旁,偶尔补充几句,两位老人一唱一和,将一段跨越近七十年的青春故事,缓缓铺展在我们面前。
那是1958年,新中国成立初期,医疗卫生事业尚在起步阶段,泰安市助产学校(泰山护理职业学院的前身)承载着培育医护人才的使命,静静矗立在泰山脚下。那年,姥姥凭借着一股不服输的好学韧劲,被长清的一所中学保送推荐,成为全校仅有的五名保送生之一。姥爷常提起,姥姥年轻时总跟他说,当年负责推选的老师心底无私,自家侄女也十分优秀,却因为姥姥更刻苦、更踏实,便毅然将这份难得的机会留给了她。“那时候能去卫校读书,可是非常困难,你姥姥拿着保送通知书,翻来覆去看了一整夜,眼睛都没合。”姥姥坐在一旁,轻轻点头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,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怀揣着希望与憧憬的自己,踏入了卫校的大门,走进了助产班,开启了三年难忘的求学之路。
求学的日子清苦却满是温情,没有华丽的校舍,没有便捷的教具,却有着最纯粹的热爱与陪伴。姥姥说,学校管饭,一张张大方桌前,八到十个同学围坐在一起,粗茶淡饭,却比家里的饭菜还要丰盛几分。那时的他们,两人一组轮值,打扫教室、端菜盛饭,没有抱怨,没有计较。简单的日常里,藏着最朴素的烟火暖意。为了补贴伙食,师生们一起开荒种菜、耕耘庄稼。春日播种,秋日收获,汗水浸湿了衣衫,却也浇灌出了深厚的情谊。课余之时,老师们便带着他们走进医院实践,将课本上的理论知识,一点点揉进临床的点滴时光里,手把手地教他们打针、护理,耐心细致,毫无保留。那些老师,待学生如亲生儿女,明明有专属的就餐处,却总捧着饭碗,走到学生们中间,和大家围坐在一起,一遍遍地叮嘱:“快吃饭,多吃点,才能有力气学好本事。”那些温暖的话语,如同春日的暖阳,照亮了姥姥的求学路,也成为她一生难忘的念想。
在校期间,姥姥还有一段格外珍贵的记忆,那是她与同学们一同奔赴苍山县防治丝虫病的日子。姥爷补充说,新中国成立初期,丝虫病等寄生虫病肆虐,严重威胁着民众的身体健康,党和政府高度重视传染病防治工作,号召医护人员深入基层,守护百姓健康。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姥姥和学校中专班、大专班的同学们一起,背着简单的行囊,奔赴苍山县,投身到丝虫病防治工作中。那里的条件艰苦得难以想象,破旧的房屋,简陋的器械,甚至遍地都是虱子跳蚤,可姥姥和同学们没有退缩。在那里,姥姥结识了同组的大专班学姐陈广善,陈学姐比姥姥年长几岁,待她格外照顾,无论是业务上的指导,还是生活中的帮扶,都像亲姐姐一样。夜里,两人挤在一张土炕上,互相帮忙捉虱子,说说笑笑,驱散了异乡的孤寂;白天,她们一同走村串户,为百姓抽血问诊、普及防治知识。哪怕烈日炎炎,哪怕山路崎岖,也从未停下脚步。那段共患难的时光,让两人结下了真挚的情谊。后来,陈广善学姐分配到了青岛某医院。岁月流转,山水相隔,两人渐渐断了联系,即便后来多次去青岛探访,也未能再打听到消息。每当提起那些往事,姥姥的眼神里总会泛起温柔的光芒,那是青春里最纯粹的情谊,是历经岁月沉淀,依然难以忘怀的温暖。
三年的求学时光,转瞬即逝,姥姥以优异的成绩毕业,被分配到济南市中心医院,从此踏上了医护之路。从胸外科到传染病科,她辗转多个科室,也见证了无数的重生与希望。后来,她扎根小儿科,从一名普通的护士,一步步成长为儿科护士长。她用自己的专业与温柔,呵护着每一个患病的孩童,用耐心与爱心,抚平孩子们的病痛与恐惧,也温暖了无数个家庭。那些年,她早出晚归,夜班更是家常便饭,常常在深夜的病房里,守护着熟睡的患儿,把最美好的青春,都奉献给了她热爱的护理事业,同时也践行着当年在卫校许下的“救死扶伤”的誓言。
正午的风依旧轻柔,姥姥的话语渐渐缓了下来,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。她或许记不清今天是几号,记不清自己吃过什么饭,可那些求学的艰辛、同窗的情谊、从医的坚守,却深深镌刻在她的心底,从未褪色。泰山护理职业学院七十载风雨兼程,培育了无数像姥姥一样的医护工作者,他们带着母校的嘱托,带着对生命的敬畏,行走在守护健康的道路上。
我的姥姥,只是这万千医者中的一员,她在卫校收获了知识与成长,在岁月中坚守着责任与热爱。那段卫校时光,是她青春里最耀眼的篇章,也是她一生的骄傲。如今,母校七十华诞,愿岁月善待每一位坚守初心的医者,也愿姥姥安康顺遂,那些尘封的青春故事,能在时光里,永远温润如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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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丨杨嘉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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